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永远的北京城- -

                                      

永远的北京城

——掩卷再思《十个人的北京城》

 

《十个人的北京城》是在飞往厦门的飞机上看的。那三个小时的行程因为这本书变得短暂而充实。记得上大学的时候写过一篇作业《北京的城墙》，那时刚来北京，却已经常常为这座仅余几座城楼和地名而永远消失了壮丽城墙城门的城市惋惜慨叹；那时还在读鲁迅，读他著名的“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却不知道这叙述中的无奈与悲凉；那时还曾坐在宿舍的床上，一个下午边吃瓜子边看老舍的《二马》，同时暗暗高兴这么好看的书居然是老师布置的作业，那时还不知道充满京味诙谐与智慧的老舍先生为什么选择投河自尽；那时的我嘲笑过胡适的白话诗《两只蝴蝶》，觉得笔法幼稚的仿佛孩童，却不知新潮的胡适居然家有媒妁之言的河东狮；那时的我在用徐志摩的诗添满内心的柔情“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为他苦恋林徽因而叹息，去北兵马司看有关他与林、陆之间爱情故事的话剧；那时会专门跑到清华园寻找朱自清笔下曼妙的荷塘月色，甚至更早时还能大段大段的背诵其中的篇章；那时的沈从文是从《边城》小镇走出来的忧郁青年，想象他模糊的面容上总该戴副圆圆的黑边眼镜；那时…时隔近十年的时间，无意中拿起这本《十个人的北京城》，不小心再次读到了梁思成、鲁迅、老舍、胡适、蔡元培、陈独秀、徐志摩、朱自清、沈从文、康有为，阅读他们与北京的风雨悲欢，心中就这样无缘无故的充满了久违的亲切……

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与北京发生着关系，如果不来北京，他们的命运我们的命运时代的命运可能都要改写，然而谁又能拒绝来北京呢？就象书中说的“不入京师，犹如锦衣夜行。”即便是今天的我，在北京业已十年有余的打拼，依然不悔当初志在留京的执著！

十个人十个故事，或者还有更多。然而有关梁思成与北京的古建筑保护依然是我心头最最难以割舍的，读一遍就会惋惜一遍，读书中的那段文字，就有如十年前，当我读《城市季风》中关于北京城墙被一段段拆毁时的感觉一样，难以自持的想象着永远掩埋在历史中的那些巍峨建筑……

摘录下来书中的只字片语，只为让我让看过这篇东东的朋友都记住：北京，曾经是一座多么气势雄伟的泱泱古都！

 

“北京的城墙可以建成环城公园，这将是一个长达39.75公里、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立体公园。夏季黄昏，可供数十万人的纳凉游息。秋高气爽的时节，登高远眺，俯视全城，西北苍苍的西山，东南无际的平原，居住于北京城的人民可以这样接近大自然，胸襟壮阔。”这是一个人北京城，这个人就是梁思成。

……

梁思成愤怒了：北京的城墙，是一串光彩耀目的璎珞，说什么也不能把它拆掉！1950年春天，正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梁思成写了《关于北京城墙存废问题的讨论》一文。他已经把北京的城墙视为一种生命：环绕北京的城墙是一件气魄雄伟、精神壮丽的杰作。它不只是为防御而叠积的砖堆，它磊拓嵯峨，是一圈对于北京形体的壮丽有莫大关系的古代工程。无论是它壮硕的品质，或它轩昂的外相，或是那样年年历经风雨甘辛，同北京人民同甘共苦的象征意味，都会引起后人复杂的情感。

他突然想到可以有活生生的例子证明自己，而这个例子还是来自当时的苏联。梁思成激动地介绍了苏联摩梭斯克的城墙，周围七公里，被称为“俄罗斯的颈环”，大战中受了损害，苏联人民百般爱护修复的故事。他由此推论出：北京的城墙无疑也可以成为“中国的颈环”乃至“世界的颈环”。它是我们的国宝，也是世界人类的文化遗迹。我们既继承了这样可珍贵的一件历史遗产，岂可随便把它毁掉！

……

这篇文章发表后，反对保留城墙的声音好象一下减弱了许多，在此后的几年里，城墙没有被立即拆除。可是，城墙的拆除已经成为既定方案，只是限于当时国民经济的实际情况而不能动手捭罢了。同时，那些美丽的城门楼却一个一个被拆除了。……拆除西四牌楼只是开始，北海团城的拆或留成为更激烈的战斗。一些主张拆掉团城的人认为团城阻碍交通。梁思成认为，团城在北海的布局上起着重要作用，也显示出极高的艺术手法。我国自秦以来，就有筑高台的记载。如秦朝高达四十丈的鸿台，两汉时候的神明台、通天台。魏晋南北朝时期，最出名的就是曹操的铜雀台。但是，古代的“台”都没有保留下来，北海的团城是尚存无几的一个“台”。他怎能不为这仅存的“硕果”而努力呢？

……

1957年3月2日，北京市人民委员会第二十四次会议上，梁思成对北京的城市建设发表了意见。

庆寿寺双塔拆毁，梁思成表示了十分不解：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拆掉呢？他仿佛又回到了北京古城的美好描述中：把它留下来，作为一个街心小绿地看一看，如果效果不好再拆不迟。他还举了莫斯科的例子，红场前的道路在离红场不远处为避开一个古建筑拐了一个弯，这就是尊重历史。

梁思成还对拆毁东直门城楼问题提出了要慎重的建议。这个城楼是北京明朝留下来唯一的楠木建筑物。1934年，袁良做北京市长的时候，有一个日本木匠见到是古代楠木建筑物，愿意补贴两万元进行维修。在此，梁思成又开始介绍他的古物具有文化遗产价值的理念。

梁思成说出了他的心理话，但他没有留住庆寿寺双塔和东直门城楼，它们还是消失了。……他该说的已经说了，但是他的音量已经丝毫挡不住毁墙的炮火声了。

……

有一天，梁思成进城去瞅了瞅，发现地安门已经没有了，广安门也消失了，听说正在拆广渠门，急忙赶去，看到已经只剩下一个城台和一个门洞。毁城的大军正向北京最后的两个城门进军——崇文门和西直门——1957年时最后两个有瓮城的城门。瓮城的保存对研究中国历史、军事史、北京史都是很有价值的。因此，他又奔走在各级领导之间。…….但是，崇文门、西直门还是没有逃过最后一劫。

……

事过境迁，一位叫郭源的人记下了当时拆除西直门时发现城墙里还包着一个元代城门——合义门的过程，遗憾的是，九泉之下的梁思成再也看不到了。

郭源目睹了从拆城砖到发现城门的整个过程。单位里六七十人被通知全部去拆西直门的瓮城。瓮城有东西南北四面墙，构成“瓮”的样子，东西墙是砖砌的，南北墙是土墙。当时东城墙已经被拆完，北面的也好弄，几天就给推倒了。接着，就是南城墙和西城墙。南城墙不好弄，半天没有刨出个什么，他们就转向了西城墙。

此时正为春季，是北京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包括郭源在内的两个“摘帽右派分子”在拆城墙。郭源站在城墙上往下扔砖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种砖跟明砖不同，青中透黄，不象明砖是纯青色的。当时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疑惑之余还接着干。大约下午两点钟左右，砖下忽露出一个月牙形空洞，离地面也就一米多点，郭源跳进空洞，用力一推，余下的墙砖呼啦一下倒向东边，露出一个小城门洞。

郭源大吃一惊，他钻进洞里，洞内潮湿，他四处看看，突然发现南面的墙壁上还有题字。最后的几个字是郭源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大明洪武十年。就是这几个字，郭源一下子呆住了：明建国是1368年，洪武十年是1377年到了现在，已经529年了。过了一会，字就不见了，也许见了阳光就风化了。

第二天，郭源又来到了西直门。人多，砖扔得快，到中午，平地上露出一座小城门的楼子。郭源觉得这个好象以前见过似的，忽然间想起了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眼前的小城门楼子和图上的城门一模一样，城门上窄下宽，呈斜坡状，洞门口上有三个字“合义门”。文物局当天派人照了相，城墙仍照拆不误。元砖被扔得满地都是，一天时间，合义门——极为罕见的相当完整的元代建筑被夷为平地。

…..

50年后的我们，当看到那些粗制滥造的所谓复古建筑，看到那些带着历史沧桑的名人故居一点点被推倒的时候，也许更能感触到50年前梁思成的努力与无奈吧。遗憾的是，我们永远也不能走近那些旧城墙，感受它的低吟浅唱了。古老的城墙只能留在有限的文字记载中了。

从瑞典学者喜仁龙于1924年所著的《北京的城墙和城门》可能是惟一记忆北京古城比较详细的文献了。下面只是其中的两个“镜头”：“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西直门都显得气象不凡。沿通往城门的宽阔街道接近城门时，远远就可以看到耸立于一片样式相同的低矮建筑之上的巍峨门楼……从城外接近此门时，但见方形瓮城和箭楼在四周赤裸的地面上拔地而起，颇具城堡气概，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乘着飞驰的汽车经由此门前往颐和园和西山参观的游人，到了这里会不由自主地降低车速，慢慢驶过这个脆弱易逝古老门面，因为，这些城门比起颐和园和卧佛寺来，毕竟能够提供关于古老中国日常生活更为真切的印象。

“从西侧，全部建筑一览无余，使你可以看到永定门最美丽、最完整的形象。宽阔的护城河边，芦苇挺立，垂柳婆娑。城楼和弧形瓮城带有雉堞的墙，突兀高耸，在晴空的映衬下显出黑色的轮廓。城墙和瓮城的轮廓线一直延续到门楼，在雄厚的城墙和城台之上，门楼那如翼的宽大飞檐，似乎使它直插云霄，凌空欲飞。这些建筑在水中的侧影也象实物一样清晰。每当清风从柔软的柳枝中梳过时，城楼的飞檐等开始颤动，垛墙就开始晃动并破碎……”

……

令人困惑的是，至今，需要保护的东西却仍然被堂而皇之地遭到合法的破坏。生活在北京，我们看到了不少名人故居被推倒，南池子之类的古物也被推平。

英年早逝的王小波曾经说过这样几句话：“真古迹使人留恋之处，在于它历尽沧桑直至如今，在它身边生活，你才会觉得历史还活着。要是可以随意翻盖，那就会把历史当作可以随意捏造的东西，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妇。古迹可以使他感到自己不是属于一代人，而是属于一族人，从亘古到如今。”

是的，我们应当清楚的认识到，城市并不仅仅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而是属于子子孙孙的文化遗产，所以我们对待自己的城市必须抱着为历史，为后代负责的态度，哪怕只是一座小小的遗址，一处小小的废墟，我们也最好不要对它画蛇添足，我们留给后人阅读的城市应当是一个最珍贵的版本，这是我们的责任，这是后代子孙的权利！

- 作者：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 访问统计：　2005年09月14日, 星期三 09:02 加入博采